遇上一個鬧情緒的小孩，很容易打發，送他一支波板糖，或者一件玩具；

遇上一個鬧情緒的成年人，也不難打發，只要他不過份挑剔，給他一個擁抱一句安慰，或者一份禮物。

但若是遇上一個神經質的大小孩，

但若是遇上一個神經質的大小孩，一切就變得艱難起來。

因為她的情緒實在難以捉摸， 並且對週邊諸事的敏感接近極端程度。

極端到足以影響另一個人的神經也變質起來。

 

 

 我和小婕相識是很偶然的事。

 

 那是個暴日驕陽的星期三下午2點(不就是三天前)，

洪七公 (我老闆的外號) 突然有急事要入屯門找朋友，放我半天假叫我出去走走，

還塞給我兩盒陽光375檸檬茶﹕「咁就邊度都有陽光喇！但係妳小心畀差佬查身份證喎知冇？」

當然少不了提供100種躲避警察妙法，太多實在記不住，除了臨危冷靜神態自若走為上著。

想不到要去哪裡，就隨便翻翻報紙，偶然看見一個由香港中文大學地理與資源管理學系教授主持的環保講座啟示，免費的，便決定去聽聽。

 

 當時小婕就坐在觀眾席第一行正中最接近講臺的位置，我大概在兩三行後的靠右。

我們誰也沒注意誰，我們相貌太平庸兼且神情太自若，都是毫不起眼類。

不過開講沒多久， 小婕先後發問了十數次，次次問題尖銳無比，

好幾回問得教授們啞口無言，場面十分尷尬。

 

後來竟然進入失控的狀態，關鍵在於小婕射的那發連珠炮：「口口聲聲說致力研究有效排污有效回收節約燃油你們以為說就可以說就實現說就以為你們努力過向政府向市民交代過拿過薪水甚麼都沒做就拍屁股掉頭走你們這些偽善小人從來沒為下一代著想他們會永永遠遠恨你們恨你們！」

這些像是有甚麼刺進所有人心裡似的全場肅然靜止。

那一刻我好想站起來鼓掌 ，兩個男警衛已經左右挾持著嘰呱亂叫的她，連同她隨身攜帶的紅色巨型旅行袋一併拉了出去，

瘦弱小巧的小婕聲音可大 ，老遠還聽到她尖叫：「死人頭臭男人拿開你們的髒手！」。

 

講座最後在拘謹的氣氛中平安結束， 步出會場的時候已經是下班繁忙時間，

我以為我的一天暫時到此為止 ，回家吃個泡麵洗個熱澡游下互聯網就可安寢。

 不料在我作一個瀟灑90度轉身之際，大約45度方向有一小撮聚集的人群拉住了我的視線。

我擠進人堆裡一看， 小婕，還有她的巨紅袋，

姿勢似從天而墜地的躺在眾人腳下，雙目緊閉，胸無起伏(就是沒有呼吸，不要想歪了。) 如果四週畫上粉筆圈 真以為是一具屍體。

 

圍觀的人有的掩著半邊嘴笑，有的指指點點。 嘩~﹗我心想，你們這群都市變溫動物竟沒人叫救護車。

我蹲下搖了搖小婕，把手放在她鼻子下尚有氣息，額頭有點熱。

 「妳是不是好辛苦呀？我打電話送妳去急症……」然後拿起IPilot (我從2033年帶來的多功能微型隨身電腦) 按999。

 

「o靚妹等陣！」 小婕突然醒來抓緊我的手腕，痛。

圍觀者說︰「o車！原來冇o野睇既！」然後大家一哄而散。

 人走光之後，小婕把眼睛睜得老大可憐兮兮地看著我，說：「我只是有點眼睏，請妳不要報警。」

 「可是，妳好像有點發燒，睡在這裡不太好。」 

「如果我去醫院，警察會帶我回家，我真的不想回家，求求妳不要送我去醫院，我喝點水就沒事了，妳有沒有水？」 

 

我想起七公給我的375檸檬茶，從背囊拿出遞給小婕，

她好像飢渴的小孩看到冰淇淋一樣倉促拆開飲管狼狽地允吸起來﹐喉嚨發出很響的咕嚕咕嚕聲。

我忍不住笑﹐對她說：「妳慢慢喝，我還有一盒。我叫Karlia ，朋友都叫我阿kar。妳呢？」 

她還在盡情享受375沒答話，我繼續：「我送妳去醫院警察也會去嗎？他們會查身份證嗎？」

 她這才拿開吸光的扁盒子，用手擦擦嘴︰「會！總之我每次進急診都會有警察，講妳不會明。還會查妳身份證，因為是妳打電話叫車。」然後拿過另一盒繼續喝。

我暗自僥倖 ，多虧她阻止我。

 

「那…妳為甚麼不想回家呢？難道妳剛才在講座上的教授是妳爸爸，妳不想回家跟他吵？」 

 

「虛偽的雄性野獸！我爸早就死了！」 

 

「對不起…那妳不回家要怎麼辦？妳吃過飯沒有？有沒有親戚朋友？以後打算怎樣？」 問著問，不知怎地，我想起自己現在的處境感觸了起來。

 

 小婕突然停下開心地笑，用手指幫我搽掉眼淚﹕「妳是我看到的真實人性肌肉裡最沒有僵硬的一塊。謝謝妳，有惻忍之心的o靚妹現在很少見了。我可以借妳家住幾天嗎？嘿，妳叫我 Kit 吧，張三李四的李，林志穎的穎，婕妤的婕。」然後拍拍我的頭。

 

雖然不太明白她說的人性肌肉以及林志穎是甚麼，但後來的兩天，我在她那裡知道一些關於尼采、關於托爾斯泰的東西，知道她在中大讀宗教哲學因某些原因中途戳學，知道她學過劍道、法文，知道她喜歡Tom Boy，知道她已經27歲所以叫我o靚妹。

 

 除此以外，她白天都在我家睡，足不出戶，我有時懷疑她和我一樣沒有身份證，

睡的時候還把她的紅色巨袋抱得緊緊生怕被人掠走。

到我下班才醒來一起吃泡麵，然後聊天聊到抵擋不住睡魔攻擊。

 

直至今天早上，她突然不辭而別，似乎把氣味都帶走了，房間突然多了份空洞感。

是一種很失落而且聽到耳鳴的感覺。

 

她留下一張一百大元紙幣和一張在我浴室裡拍的即影即有自拍照。

 

她在照片上寫著「友誼永固 」，土，但意味著我們還會見面，而且是必然的。=)

 

 

(穎婕的自拍，謝謝穎婕。)